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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还是毁灭:《哈姆奈特》中莎士比亚内容的翻译(上)
蒙太奇字幕组

你好,我是蒙太奇字幕组的小p,这篇文章的作者,也是《哈姆奈特》的译者。

先说说为什么要重新翻译莎士比亚。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反复想过。现今中文圈已经有非常成熟的译本,朱生豪、卞之琳、梁实秋、傅光明,每一位都在这部不朽作品上留下了自己的声音,有些版本几乎已经成为读者心目中的标准答案。那重翻的意义在哪里?

答案在于电影本身给莎士比亚的文字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语境。

《哈姆奈特》(Hamnet)是赵婷执导的一部关于母性与莎士比亚的电影。她用镜头讲述安妮·哈瑟薇的故事,为这位长期被历史忽视的女性赋予了声音与尊严,同时也为莎士比亚的文学作品赋予了新的深度。这位在文学史上被供奉为神的人物,在这部电影里,是一个充满疑虑、充满人性弱点的丈夫。有意思的是,整部电影中"莎士比亚"这个名字只被念出过一次,就是妻子安妮丝在伦敦被邻居问起时说出的。就那一声,瞬间让接下来所有的对白都压上了文学的重量。

在这样的语境下,莎翁的文字不再是高悬于舞台之上的经典,而是成了一个具体的人内心世界的镜像。他的困顿、他的恐惧、他面对儿子死亡和婚姻裂痕时的思辨,都透过那些古老的句子重新获得了温度。这也是我在翻译时必须时刻面对的问题:如何让这些文字在影像和字幕的限制下,既保留莎翁原文的文学力量,又能真实地服务于电影正在讲述的那个故事。

这篇文章分为两部分。这一篇专注于哈姆雷特最著名的独白,也就是"生存还是毁灭"。我会展示我的译文,逐一解释关键选择背后的考量,以及在字幕这个特殊的媒介里,我如何在可读性、文学性和当代感之间寻找平衡。下一篇将讨论电影中出现的十四行诗,以及这些更精炼的诗句如何在视觉叙事中发挥作用。

我不打算声称这是最佳译本,每一处选择都有它的局限和遗憾,我会在分析中一并交代,包括我自己觉得处理得不够好的地方。我更希望这两篇文章能让你看到一个译者真实的思考过程,欢迎你提出不同意见和批评,这对我来说同样重要。

以下内容包含剧透,建议完整观影后再阅读。


【楼下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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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风慢雨
感谢字幕组对字幕的完美追求!

蒙太奇字幕组
下一篇文章《十四行诗:〈哈姆奈特〉中莎士比亚内容的翻译(下)》

https://subhd.tv/forum/f/84778

蒙太奇字幕组
我的译文与原文对照如下: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哪种更高贵?是默然忍受命运投来的巨石、射来的毒箭?还是挺身反抗汹涌的苦海,通过斗争、渡向彼岸?死了,沉睡了,就那样了。要是一场睡眠可以终结我们这些血肉之躯生来要承受的万千苦难,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是求之不得的结局。死了,沉睡了,没准还有梦呢。啊,这就是问题。摆脱了这凡尘肉体,在那死亡的沉睡中我们会做什么梦,这必然令人踌躇。正是这份顾虑让我们心甘陷入这漫长的苦难。谁甘心忍受这人世的鞭挞和嘲辱,压迫的屈辱、傲慢的蔑辱、心碎的羞辱、法律的冷辱、官吏的欺辱、以及小人对勤勤恳恳老实人的侮辱,否则当一把匕首就能解脱,谁不愿意?谁愿背负这重担,撑着这疲惫的身躯呻吟、流汗,要不是死后那无人归返、未知的国度令我们恐惧,困扰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宁愿忍受眼前的不幸,也不敢踏入那不可知的苦痛。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To die, to sleep; No more;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 The heart-ache and the thousand natural shocks That flesh is heir to, 'tis a consummation Devoutly to be wish'd. To die, to sleep; To sleep, perchance to dream: ay, there's the rub; For in that sleep of death what dreams may come When we have shuffled off this mortal coil, Must give us pause. There's the respect That makes calamity of so long life; For who would bear the whips and scorns of time, Th'oppressor's wrong, the proud man's contumely, The pangs of despised love, the law's delay, The insolence of office and the spurns That patient merit of th'unworthy takes, When he himself might his quietus make With a bare bodkin? Who would fardels bear, To grunt and sweat under a weary life, But that the dread of something after death, The undiscovered country from whose bourn No traveller returns, puzzles the will, And makes us rather bear those ills we have Than fly to others that we know not of?

在翻译期间我参考了朱生豪、卞之琳、梁实秋、傅光明四位译者的作品。卞之琳先生的译本是早期中文莎学重要的奠基之作,朱生豪先生的版本则几乎是当代读者的首选,梁实秋的译本忠实原文且用词更为现代,傅光明的译本则提供了独到的表达力以及大量详尽的注释。翻译这段独白时,这四个版本都是我反复对照的参照系。

不过,这些在文学上极具表现力的译本,一旦放进电影字幕的语境,就会遇到一个共同的问题:部分用词非常优美,但也相应地需要更多阅读时间,而字幕的显示时长是有限制的。如何在阅读速度和文学性之间找到平衡,正是这次翻译最核心的工作。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开篇这句话在片中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莎士比亚企图自杀的场景,他以崩溃的状态站在码头边缘,嘴中念出或者说正在创作这句台词。在那一刻,这句话的含义实际上更接近卞之琳的"活下去还是不活",或者傅光明的"是活着,还是死去",带着更直白的生死抉择感。但考虑到哲学层面的深度和观众对这句话的熟悉程度,我最终还是沿用了朱生豪先生的"生存还是毁灭"。这个译法在中文里几乎已经成了"To be, or not to be"的代名词,这种认知惯性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不过我没有继续沿用朱生豪的"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而是简化为"这是个问题"。目的是减少观众在这句话上停留的时间,让节奏更快地进入后面的独白。

【哪种更高贵?是默然忍受命运投来的巨石、射来的毒箭?】

这里我借鉴了朱生豪译本的意象方向,将"slings and arrows"具象化为"巨石、毒箭",意在还原原文的画面冲击感和那种身体层面的疼痛感。

【还是挺身反抗汹涌的苦海,通过斗争、渡向彼岸?】

"sea of troubles"在几位译者那里有不同的处理:朱生豪是"无涯的苦难",卞之琳是"无边的苦恼",梁实秋是"滔天的恨事",傅光明是"无边的苦难",他们都选择了放弃"sea"这个具体的意象。

我选择保留它,翻译成"苦海",是因为电影本身有意在视觉上强调这个意象。莎士比亚站在码头面朝大海企图自杀,这个场景让"sea"不再只是一个修辞,而是一个有重量的画面呼应。起初我写的是"无涯的苦海",但随即发现这在逻辑上有问题,无涯的海是没有彼岸的,也就无从"结束"。后来改为"汹涌的苦海",再用"渡向彼岸"这个带有佛教色彩的意象来对应原文的"end them"。必须承认,原文的"end them"是很简洁的表述,而"渡向彼岸"带入了超出原文的某种意义,这是有意的意译,也是结合电影语境做出的选择。

【楼下待续...】
蒙太奇字幕组
@蒙太奇字幕组:

【谁甘心忍受这人世的鞭挞和嘲辱,压迫的屈辱、傲慢的蔑辱、心碎的羞辱、法律的冷辱、官吏的欺辱、以及小人对勤勤恳恳老实人的侮辱,否则当一把匕首就能解脱,谁不愿意?】

原文在这里是连续堆叠的修辞,我在中文里用多重"辱"字来制造类似的节奏感和累积感。但这个处理带来了几个问题,值得正视。

第一,像"oppressor's wrong"这样具体的人物指代,被我简化成了"压迫的屈辱"这种更抽象的表述,人物的具体性有所损失。

第二,"法律的冷辱"是其中最生硬的一个,原文"the law's delay"说的是法律程序的拖延对普通人的折磨,而我为了凑齐"辱"字的节奏,把这层意思做了相当程度的压缩和扭曲,原文那种官僚程序对百姓的消耗感几乎没能保留下来。这一处我自己也不满意,但在字幕时长的限制下暂时没找到更好的方案。

第三,"The pangs of despised love"我最终译为"心碎的羞辱",这里有一个具体的镜头考虑。朗读这段话时,莎士比亚正在后台痛苦哭泣,当他听到这句话时哭得更厉害了。结合剧情,这里的爱情之痛并非只是字面上被爱情背叛的苦,同时也承载着丧子、失去心爱的人的悲痛,电影赋予了这句话双重含义。为了同时容纳这两层意思,我选择了"心碎的羞辱"这个相对模糊的表述,让两种解读都有落脚的空间。

【谁愿背负这重担,撑着这疲惫的身躯呻吟、流汗,要不是死后那无人归返、未知的国度令我们恐惧,困扰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宁愿忍受眼前的不幸,也不敢踏入那不可知的苦痛】

最后这几句是全段我翻译得最独立的部分,与几位前辈译者的版本差距最大,主要是综合了原创判断、对原文的理解、电影剧情以及字幕结构等多方面考量。

其中"The undiscovered country"是整部电影里一个有意埋下的伏笔。在故事前段,安妮丝通过触摸莎士比亚的手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画面,那个画面中出现了"undiscovered countries"。这个词因此在电影里有两层含义,在前段语境中它指向的是内心更大的探索空间,某种心灵上的新大陆,而非死后的另一个世界。所以当独白中同一个词再次出现时,翻译需要在两层含义之间保持某种模糊性,既不能过早剧透,又要在情感上呼应前面埋下的伏笔。

朱生豪译为"神秘之国",卞之琳是"未发现的国土",梁实秋是"未经发见的异乡",傅光明是"神秘国度"。经过反复斟酌,我最终选择了"未知的国度"。"未知"在保留原文"undiscovered"那种未被探索的开放感的同时,也能让死后世界和心灵探索这两层含义同时成立。我承认这个词放在莎翁文学的语境里可能略显生硬,但在服务于这部电影的叙事逻辑上,它是我目前认为最合适的选择。

以上就是这段独白翻译我的思考过程。每一处选择都有它的理由,也都有它的遗憾,这是字幕翻译这个工作的常态。如果你有不同看法或者更好的方案,欢迎在评论区告诉我,也欢迎下载我们的字幕( https://subhd.tv/a/eVGRx6 )分享你的感受。

下一篇我们将谈谈对故事中十四行诗的创意意译。

【完】
蒙太奇字幕组
【死了,沉睡了,就那样了】

这一段我用"了"来制造中文的韵律,试图模拟原文"To die, to sleep; No more"的停顿感,这个思路受到了朱生豪"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的启发。在这里我刻意将"sleep"处理为死亡的沉睡,而非独立的睡眠状态,以强调两者的重叠关系。

【要是一场睡眠可以终结我们这些血肉之躯生来要承受的万千苦难,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是求之不得的结局】

这段参考了傅光明的译法,他的原文是"如果一场睡眠可以终结我们这些血肉之躯生来就要承受的心头苦痛和无数打击,那可真是一颗虔诚的心所求不来的圆满结局"。字幕翻译比书籍翻译的发挥空间要小得多,因为字幕的分段需要尽量贴合原文的句子结构,否则画面上说的话和字幕呈现的语言会产生错位感。所以这里我做了两段式的结尾处理,目的是在结构上尽可能匹配原文的分段方式。

【死了,沉睡了,没准还有梦呢。啊,这就是问题】

"perchance to dream"用"没准还有梦呢",是刻意口语化的选择,为的是贴合字幕的阅读节奏。"ay, there's the rub"几位译者多处理为"阻碍"类的意思,我结合电影的整体语气译为"这就是问题",与开篇的"这是个问题"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呼应。

【摆脱了这凡尘肉体,在那死亡的沉睡中我们会做什么梦,这必然令人踌躇】

"shuffled off this mortal coil"译为"摆脱凡尘肉体",保留了"脱离俗世"的意味。"must give us pause"这里我借鉴了朱生豪和卞之琳的思路,选用"踌躇"。

关于这个词,我想多说几句。原文的"pause"其实并不是一个特别文学化的词,它就是简单的停顿或迟疑,梁实秋译为"却不可不加思索",另有译法是傅光明的"非要考虑不可了",这两种在快速理解上各有优势。但字幕翻译还要考虑字数,字数影响阅读速度,需要用尽可能短的词传达意思。我最初想用"停顿""犹豫""忧虑",但觉得都无法传达原文那种"思想在此处被阻住"的感觉。"踌躇"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短词,尽管它本身的复杂性可能略微影响阅读速度。朱生豪的处理很聪明,他用"踌躇顾虑"连用,让"顾虑"来中和"踌躇"的分量。而我把"顾虑"单独挪到了下一句,用"正是这份顾虑"来实现前后呼应,把这个重量分散在两句话之间。

【让我们心甘陷入这漫长的苦难】

这句对应原文"That makes calamity of so long life"。翻译时我注意到舞台戏的演员在这里有意拉长了"so long life"的发音,所以我在译文里对应使用了"这漫长的",在阅读时间上做了一点匹配。

【楼下待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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